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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悲荞麦

 
  □ 张学金
  辽西地区素有十年九旱之称。今年春天以来,连续七十余天无有效降雨,创有资料记录60年不遇。天气持续高烧不退,进入伏天,更是应验了“头伏热、伏伏热”这句古老的民谣。打电话给在乡下居住的父母,得知坡地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旱死了,点把火就能着。电话里还得知,年迈的父亲拔掉了枯死的庄稼,在瘠薄的坡地里又播种了荞麦。放下电话,我的眼前总浮现一会儿也闲不住的父亲,在炎炎烈日下挥汗如雨,播种荞麦的身影,眼睛有些潮湿。同时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荞麦,又勾起了我无限的遐思……
  小时候,和我同龄的城里孩子的父母,或许正在教子女唐诗宋词元曲之类的阳春白雪。乡下孩子的父母却在教辈辈相传、土得掉渣的童谣,什么“小小子,坐门礅,哭哭咧咧要媳妇”,“拉大锯,扯大锯,姥家门口唱大戏”,还有老掉牙的破谜儿,诸如:“一棵树结俩梨,小孩看了怪着急”,“三块瓦盖个庙,里面住个白老道”。最后一个谜儿的谜底就是荞麦。这里有个惊人的神奇巧合,大灾之年救人性命的荞麦有普渡众生的慈悲心怀。
  荞麦属杂粮,是一种低产农作物。正常年景农民一般是不会种它的。但由于它生长周期短,立秋荞麦白露花,寒露荞麦收到家,从种到收仅需两个月时间,而且耐寒、耐旱、耐贫瘠,不用施肥,田间好管理。于是在遇到极端天气时,如干旱、冰雹等,玉米、高粱这些大田作物枯死,再想补种早已过了节气,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,荞麦便粉墨登场了,荞麦也就成了天下草民百姓大灾之年的“救命粮”。
  考入师范学校后,我读过一些以荞麦为题材的诗词。“但见在河东,荞麦如铺雪”(苏轼《黍中秋月》)。“霜红半脸金樱子,雪白一川荞麦花”(杨万里《秋晓出郊》)。“城南城北如铺雪,原野家家种荞麦,霜晴收敛少在家,饼铒今冬不忧窄”(陆游《荞麦初望刈者满野喜而有作》)。在这些诗中,我最喜欢的还是陆游的诗,写出了荞麦于灾年普渡众生的慈悲情怀。
  古人有些话是自相矛盾的,比如说: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,还说“是狗改不了吃屎”。在农作物种植方面说:“过了芒种,不可强种”,又说:“头伏萝卜二伏菜,三伏种荞麦。”到了三伏,毫无疑问是典型的强种。记得儿时,父亲每年总在山坡上边边拉拉的地方,刨出几片荒地,三伏天种些荞麦。开始我总怀疑父亲种的荞麦能否有收成,没想到荞麦真是可人心,顺人意,垄沟里睡几天,便张开嫩芽探出头,挺直小腰板,十天半个月就蹿到人的半腿来高,接着开出如雪的白花,花开花落,“三块瓦盖个庙”,结出了三棱形种粒,就是荞麦的果实。转瞬间到了十月份,果实由青演变成灰黑,荞麦便成熟了,可以收割了。脱荞麦粒,不用石碾轧,靠用力摔打,麦粒便脱落下来。“石头山,石头岭,走一天出不去”,这个谜儿的谜底是石碾子。荞麦粒用石碾子一轧,细筛萝子一过,便成了灰黑色的荞麦面,可供人们做各式各样的美食了。而荞麦皮还可用来装枕头,可塑性强,透气性好,永不变形,冬暖夏凉,并有醒脑明目的功效。荞麦一身都是宝,大慈大悲,无私奉献给人类。
  母亲最拿手的活计,就是包荞麦面萝卜馅饺子。滚烫的开水把荞麦面烫透,用筷子搅拌均匀揉成团,放到面板上,扣上铝盆醒透面。那年代,平时买不起肉做馅,母亲因地治宜,把自家产的紫苏用铁锅炒熟,放些盐粒,倒在面板上,用擀面杖子碾碎,做成紫苏盐,放进焯好的萝卜丝里,再加入切碎的葱姜蒜,搅拌均匀,萝卜丝馅便大功告成了。老百姓有句话,好受不如倒着,好吃不如饺子。小时候,逢年过节,能吃顿白面饺子都属奢侈,可想而知,无节无令,能吃上一顿自家荞麦面萝卜馅饺子,该有多么兴奋与满足,那种幸福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,尽管荞麦黑面与小麦白面的口感不能同日而语。
  说到荞麦面饺子,我还记得母亲给我讲过一个后妈与荞麦面饺子的故事。说有个后妈对丈夫前妻生的儿子不待见,一锅总做两样饭,吃饺子时,前房生的吃黑色荞麦面的,亲生的吃白面的。随着两个孩子逐年长大,后妈怕前房儿子跟亲生的儿子将来争家产,便生恶念,在饺子馅里下了毒。不期这对同父异母小哥俩相处得情深意切,弟弟告诉了哥哥下毒真相,毒计没能得逞。事后这位后妈知道过程原委,突然有了良知的发现,视前房儿子如己生,一家人其乐融融……慈悲为怀的荞麦,用自身的黑色,无意中竟感化了比自身还黑的后妈的心。这也是荞麦的一段佳话吧!
  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,当年被称之为“细粮”的大米白面,早已成为家家户户的主粮,但作为杂粮的荞麦,不但没淡出人们的视野,竟然登上大雅之堂,身价倍增。科学研究表明,其貌不扬的荞麦,过去有钱大户不肖一顾的荞麦,从保健角度,它具有降血脂、降血压和抗氧化的功能,有预防高血压、冠心病的作用,具有防治糖尿病的功效,另外,因其含有大量的镁元素,还具有抑制癌细胞生长的奇效。大灾之年为人们充饥度命,小康生活为人们保健防病,慈悲的荞麦,诚然有一颗菩萨心肠。
  和父母通完电话,接下来的日子,我脑子里几乎全是荞麦及与荞麦相关的景物,就连夜里做梦,也和荞麦脱不了干系,这使我越发想念乡下父亲种的荞麦,越发惦念种荞麦的父亲了。但由于琐事缠身,直到又过去三个星期,我终于踏上了魂牵梦绕的回家之路。
  平时每次回家,母亲都不厌其烦絮叨父亲像着了魔似的,总也闲不住,每天都要到自家地巡视一番。果然还没进村,我就在村头西山坡上,看见了父亲的身影。父亲正在半山腰一块荞麦地边,用锄头镑着杂草。我赶紧走过去,有些嗔怪地说,这么大一把年纪,不缺吃不少穿,还忙乎啥?父亲直起腰,看着我说,庄稼人不种庄稼还有啥盼头?是棵草都有开花的心,你看这荞麦花开得多让人心里舒坦!品味父亲的话,望着眼前“红枝绿叶开白花”的荞麦地,猛一抬头,看见父亲满头白发,我心里猛然一颤,慈悲荞麦雪白的花,已经开在慈祥父亲的头上了……
 

(责任编辑:赵爽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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