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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子沟

 
 
  □ 张耀恒
  安子沟,是建昌大山沟里最深处的一条沟。
  本来,辽西丘陵就是群山逶迤,沟壑连绵。即使刻意地站在任何一座山冈的高处,一眼望去,四下里尽是望不到边际的山峦浩荡、沟谷起伏。只是远处的山更淡一些,更瘦一些,更写意一些。
  安排在建昌那里的山丘、沟谷,却是拖拖拉拉地散布着。一如国画大家笔酣墨饱之后,构思大胆,点画淋漓,气势磅礴地一挥而就,使得山险峰奇、壑深崖怪,造就了金戈相交、铁骑互奔的沉雄气势。还有的就像农村小学散了学的孩子,三个一群儿,五个一伙儿,随意地走着、扭着、跑着、笑着、神秘地交头接耳、小声地窃窃私语。有的搭着肩,有的趿拉着鞋子,有的勾着手,有的似乎神色匆匆地着急往家赶,有的怡然自得地挨着、蹭着、靠着、挤着、牵着,十分地顽皮,十分地惬意,十分地任性。享受这傍晚悠闲、时光静好。更多的,则是散漫着、随意着、放任着。或在小村旁,或在大河畔,或在耕地边,或在农舍后,或在学校前。总之,建昌随处可见的就是山峦,就是沟壑。
  安子沟就是这样的一条沟。但安子沟很陡。一沟的山崖,总是固执地对视着,陌生的样子,冷眼相峙,斜眸不屑,不让也不避,不点头也不哈腰,不打招呼,也不相互嬉笑,似乎彼此之间不认识、不知道有对方的存在,只是顾自高高地悬着、吊着、傲视着、冷漠着、耐心着,危险地悬在你的头上,似乎用手一碰,就能“哗啦啦”地掉落下来。有时,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,都被这窄窄的崖谷挤得扁扁的、弱弱的,时断时续,若有若无。但就是这样的一线声响儿,就会刺儿一般扎在你的耳朵里,提醒你这里的险峻,警告你这里的奇绝,反射出这里的荒芜与静寂。的确,走在沟里,如果你不小心一个急转弯,仿佛头上立陡立陡的悬崖就会蹭到你的鼻尖儿,或磕疼你的波棱盖儿。
  尤其是,安子沟的沟口深深地拴着一座水库。那简直就是神仙丢的美玉一般系在那里。一条清亮的溪流从大山里流淌出来,毛绒绒的丝线一般,左缠右绕,叮叮咚咚,无忧无虑。到了沟口终端,忽然,系着一片清纯无比的潭水,翠绿翠绿的,清澈如眸,的确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。微风如约而至,碧波荡漾;水鸟应邀穿空,倩影翩翩。瓦蓝瓦蓝的天中,白云如洗。有的丝丝缕缕,牵肠挂肚;有的团团簇簇,貌美如花;有的匆匆忙忙,一晃即逝;有的则顽皮地伏在山顶,探头探脑,东张西望,飘逸变幻,优美地配合着大朵大朵的野花随风摇曳,墨绿墨绿的野草翻着筋头地疯长,娉娉婷婷的白山杨一个劲儿的拔高。每逢夏季,荆花又惬意地绽放,数坡红紫,芳香遍地。引得鱼儿翻腾跳跃,惊开浪花朵朵。坦坦荡荡的水边总有一群或几群胆小的鱼,悠然地游荡,云一出,鸟一叫,就会惊散无踪。无论你如何地小心翼翼而来,一旦你的身影往水中一照,你的呼吸把空气一碰,“呼啦”一下,小鱼群就会惊恐遁去,只留下清亮亮的净水一湾,宁静无边。
  而冬季的水库也是美艳绝伦,大雪封山之后,一夜之间,水库的水面晶莹成冰。厚厚的冰层像一床大大的棉絮,覆盖住波涛荡漾,以抚水库冬眠。放眼望去,洁白如脂。站在上面,偶或“咔嚓”一声冰裂,可能有一道或几道裂纹,闪电般直通脚下,令你胆颤心惊。原来,这是水库冬眠的鼾声和不小心的一个哈欠,是冰面下的水波在百无聊赖中,跟你开的一个玩笑。
  可是,暗涌的波涛是冬天所按捺不住的,他会倔强地在水库四周的岸边定格汹涌的风采。这些波涛在凝固的瞬间,或飞翘,或凌翅,或突兀,或激荡,或擦碰,或扭曲,或贲张而最终形成冰的檐、棚、厅、屋、楼等等你可以想象得到的任何景观。冰棚是最普通的、数量最多的,有的像茅草房棚,有的像土墙房棚,有的像砖瓦房棚,有的像简易房棚,有的像平房棚、也有的像楼房棚,不一而足。大多的却是水晶房棚,而且,全部是豪华绝顶的装修,大肆铺张,恣意挥霍。水晶的墙壁,水晶的地面,水晶的天棚,水晶的柱子,水晶的房柁,水晶的檩子、椽子、灯具,水晶的线条,水晶的花朵,水晶的颜色,水晶的精气神,简直就是水晶的国度。透过冰棚往天上一瞧,原本红彤彤的太阳登时变成了一颗熟透了的山杏,红中透黄,黄中隐红,秀着甜味儿的杏黄色,娇嫩欲滴,顶在西面的扁山尖子上,摇摇欲坠,风一吹,仿佛就要滚落下来。
  最壮美的是冰焰。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冰丛,高低错落,左右盘旋,上下雀跃,千姿百态。仿佛跳跃着,动荡着,舔舐着,像一蓬蓬烈火,火舌奔突,火线乱陈,火势逼人。冰焰如怒,形成火海,火的汪洋里,惊涛万丈,波澜无边,熊熊燃烧,直欲灸天,寒冬的冰焰之海,俨然又进入了火的世界。
  安子沟很深,深在我的记忆里。

(责任编辑:赵爽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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